陶思明
在更广阔生态空间看亚洲象的迁徙与保护
陶思明专业号 | 2021-6-1

陶思明更新丨17头亚洲野象进入中科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内逛吃

据环境史研究,亚洲象在我国黄河流域、中原地带都有过分布,随着环境变迁如今只偏居云南最南部西双版纳一带,因分布地域狭小、种群数量稀少而长期濒危。拯救亚洲象,是我国生物多样性保护一项重要任务,向好发展的标志就是恢复区域生态系统原真性、稳定性、自然性,以利亚洲象自然分群扩大分布,与区域生态承载力相适应保持种群数量合理水平,最终走出濒危行列。以现在人地关系、生态环境,在可预见的未来我国亚洲象地域分布不可能恢复到历史鼎盛时期的状况,但也绝非局限在西双版纳等几个现状分布点抱残守缺。那是亚洲象在我国的残存之地,主要是一个时期以来过于强烈的人类活动压缩象自然生境、胁迫象野外生活的结果,并不代表其自然分布模式就是如此。只要周边生态环境变得好一些了,现状分布点象口多了,它就有可能分家另立门户扩大分布,而非你拥我挤总在一起。这是物种不灭的本能所在,所有野生生物都有这样的追求,保护生物多样性远大理想之所以能实现,也是以此为基础的。

云南水热条件好,自然地理复杂,生物多样性极其丰富,有“野生动物王国”之尊,植物种类更是繁多,现状许多其他地方没有的物种云南都有,亚洲象即是。云南也高度重视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国土的3成多已划为生态红线面积,自然保护地面积占到国土面积的14%多,全省森林覆盖率65%以上,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15次缔约方大会今年10月在昆明举办,既是对丰富多彩的云南生物多样性的向往,也是对其保护工作的最好褒奖。云南更为保护亚洲象做出了历史性贡献,据《云南日报》2019年12月3日报道,近年来亚洲象分布范围由西双版纳、临沧2个州市3个县市14个乡镇扩大至包括普洱共3个州市9个县市区40个乡镇,种群数量由1983年的193头增加到2018年的293头。最近又传来更加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普洱市墨江县境内的亚洲象群,有17头拖家带口自4月中旬启程迁徙,途中2头因故返回墨江外,其余15头团结共进迁徙不止,一路走走停停经红河州石屏县、玉溪市峨山县、红塔区,至5月底还有50公里就到昆明市普宁区了。至于新家园在何处,象群还没有明确示人。

但令人不解的是,亚洲象这一难得迁徙壮举似乎没有得到相关方更多认可。媒体报道介绍了一些权威专家的说法,诸如象群处在无序游走状态,一直往北走这样的行为,非常罕见、不可思议;象群首领经验不足、出现迷路状况;生态上没有比原保护区更好的选择等。有的媒体报道标题用语也是“野象`迷途’可知返”之类。更有某地方政府发布消息称:下一步“将采取多种措施防止野象群北迁,助其逐步返回普洱或西双版纳原栖息地。”(新京报,2021.5.30)媒体转述有专家表示:“用麻醉枪麻醉野象后再运走的行为,是非常不可取的。”表明这些迁徙途中的亚洲象如果自己不能返回原地的话,将其麻醉后强行遣返也是选项。总之,面对亚洲象的分群扩散、长距离迁徙寻找新的家园,人们想的和准备做的,与亚洲象想的和正在做的很不一致甚至完全相反。

亚洲象物种历史多么悠久,当代观察研究大象的时间才有多长,一切皆在可能中。通过迁徙寻找新的栖息地扩大分布范围,是生生不息变化中的野生动物的行为常态,许多物种都在这样做,如重引入的麋鹿在湖北石首并不限于自然保护区,还向相邻地区扩散,尤其1998年借助长江洪水有一群跨省迁徙到洞庭湖区,现在成了最具野性和自然性的麋鹿群。许多地方过去狼绝迹了、某种鸟没有了,通过持续推进生态文明建设环境有所改善后,狼或鸟又纷纷出现甚至形成兽害,想必都是迁徙而来。那为什么可以跨国迁徙游走于中国-老挝边境地区的亚洲象,就不能离开象-人、象-地关系早已高度紧张的西双版纳等现状分布点,在国内做稍长距离迁徙寻找一些稍微宽绰的地方安个新家呢。而且象群也不是没有依据的迁徙,虽一路向北还是云南南部,是历史分布区,全球变暖的温湿效应使这些地方可能比过去更宜居了。吸引力还在于云南各地都重视生态环保,亚洲象有条件大踏步走出西双版纳寻求更大生存发展空间,如果不是叶公好龙,这不正是我们的目的所在吗。由此而对这次迁徙之举,如果能抱持更加积极欣赏的态度,用发展变化的观点考察,以跳出地域局限争取更广阔保护空间的眼光审视,也许就没有那么多问题了,反而是亚洲象尽快走出濒危困境兼缓解西双版纳人-象冲突的难得机遇,多姿多彩的云南大地,岂不是又盛开尊重、顺应、保护亚洲象的生态文明之花。

以人之力,令北迁的亚洲象群南返不是做不到,问题是做到了是否有利于解决问题实现更好的保护呢?不知道离现在最近的一个亚洲象鼎盛时期,西双版纳大约有多少头象,但这是体型高大又极为聪明的动物,意味着需要大的有质量的生态空间满足其吃、住、行需要,不可能不受区域生态平衡机制的约束。研究显示,象群游荡觅食每天可移行数十公里,一头雄性成年野象胃口好时一天要消耗200公斤以上的食物,太过局促的象生境,必然使其生存空间和食物来源受限,濒危是预料中的。祖国到处都人杰地灵,然而西双版纳就那么大,面积占比原已不低的自然保护区追求高森林覆盖率,反而越来越变得不适合亚洲象栖息、采食,保护区外橡胶林更无法利用,再就是农田村社,象没有地方去,为生存而斗争的本能导致人象短兵相接,冲突不断。2017春节期间象群10天11次穿西双版纳思小高速路“闹新春”,2011-2015年西双版纳、普洱、临沧三地野象啃食破坏庄稼、攻击伤人案件多达4.8万余起。(新华社,2017.2.5)1991-2016年,云南野象肇事损失约3.27亿元,致53人死亡、299人受伤。(澎湃新闻,2018.1.26)2019年仅4-5月,即发生4起野象伤人事件,导致3死1伤。近年我国致人伤亡的野生动物有虎类、熊类、蟒蛇等,但亚洲象可能是频次最多的。作为现状亚洲象主要分布区的西双版纳,人与自然都已承载很多,要保障象吃好喝好玩好物种不灭,还要人象和谐,这个难度太大了。面对这一严峻形势,会思维的亚洲象都在大踏步迁徙自谋物种出路,我们岂可反其道而行之,都劝返回去西双版纳的人象冲突岂不无解了。

人们对野生动物自然分群迁徙另觅栖息地扩大分布范围都习以为常,于珍稀濒危物种而言更是求之不得,常作为检验保护工作是否取得成效的一个依据,唯独对亚洲象的这次迁徙却多有否定性说法,设想象群会迷途知返或经人为引导回到原地,甚至出现是否采取麻醉等强制措施之辩。想来问题主要出在亚洲象是“危险动物”的看法上,把象在原分布区被迫无赖与人激烈冲突,照搬甚至放大到迁徙象群上,营造大敌兵临城下的气氛,把正常的事物变的很不正常。象于人有“危险”前科,又是沿着公路走,到处都是人,以人的安全为中心采取防范措施是对的,但也没有必要把迁徙中的人-象关系搞得那么紧张,以致顾不上深入思考象群为什么迁徙,迁徙成功对保护有什么好处,更缺少对旅程充满艰险的迁徙象群的人文关怀,也无心为象寻找到合适落脚点提供可能的帮助。一边倒而无视象迁徙诉求的结果,便是有意无意产生象还是回到原地去的想法,那里既已搞得人仰马翻,就不要再新开战场,一并连迁徙带来的保护机会也不要了。

其实,象并不是为了与人作对捣乱人工世界、致人伤亡而生,人不在象的食物链上。相反,象以其高大体型对力量的象征,又有憨态可掬、诚实忠厚的形象,是人们十分喜爱的动物,传统文化里有象崇拜,称“吉象”。今天,如果不是生存空间的冲突和人的无端挑衅,象也无意与人为敌、加害于人。2019年3月24日上午,一头亚洲象闯入云南勐海县勐阿镇人口密集区,有关方面没有单向迁怒、呵退大象,而是告知大家主动躲避防范象伤人,结果象在镇内30多分钟逗留期间没有任何攻击举动和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后经引导回归山林野地。这次数十天长距离的迁徙中,从媒体报道看象群也十分乖巧,沿途除踩踏食用庄稼、吃了某酒厂些酒糟、喝了某汽修厂些水,以及踩死2只鸡外,可以说是秋毫无犯,没有其他任何伤害。对社区利益有损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象群沿各种道路前行,但路两边肯定多为人的区域,幸好有国家赔偿政策兜底。而象群没有更多损毁其他物件特别是表现平和未曾攻击人,这得益于有关防范措施严密,得益于象的良善,它自己还没有安定,怎有闲心去戏弄友好的人。更得益于沿途群众对象的爱惜,诚如有村民说,象群在他家田里大概呆了一个多小时,“估计吃了一吨庄稼,也没有管它们,它们吃饱了自然就走了,被吃掉的庄稼我们可以重新种,等四个月左右庄稼就会重新长出来了。”(新京报,2021.5.28)人让象、不与象争,这多么难得。还有报道称,在峨山县有人特意从县城回到老家观象,虽然七八辆卡车拦住大象进城的去路,工作人员也一直在疏散人群,但好奇的人们仍然在远处聚集观看象群英姿,说明人对象的突然造访并不排斥甚至多有好感,象也对没有直接损害其利益的人怀有好感而无意愿施恶。如此说来,象究竟会不会与人冲突、加害于人,主动权还是人掌握着,象迁徙到生态空间足够大的地方,既是象的习性,也有利于人象和谐、减少冲突。

亚洲象不是刻意和人过不去的动物,更非专门为了人象冲突才有这次北移,相反不死守西双版纳等弹丸之地,寻求自然性较好的更大生存空间,完全是为了显著减少和人发生冲突的几率,也是对更广阔地方自然生态确实有改善的充分肯定,与迁出地、迁入地都是天大的好事,对亚洲象尽快走出濒危泥淖更有重大意义,我们理应充分肯定象一路向北的巨大价值,愉快地收获这份迟到的喜悦,以象的选择成就象的新生。象和人冲突起因于在狭小的生态空间狭路相逢,生态空间广阔的地方,人、象都会从容一些而不用绷得太紧,多点分布也是物种从濒危走向繁荣的基础,这是象分群迁徙寻找新家园的意义所在。鉴此,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有让大象返回的想法,要千方百计把既已迁徙来的象群留在北边,都是亚洲象都在云南,那里保护不是保护,如果因噎废食把象弄回原地,那就是反进化、反进步、反保护了。

而亚洲象的迁徙旅程也充满艰辛,比如遇到封闭的高等级公路怎么走出都是问题,即便一般公路两边多人工生态又有这围栏那围栏,如何进到山野可谓困难重重,找寻到地理���件合适、人类活动较少、面积大一些的自然生态空间,作为长期栖息之地更不容易。象群迁徙重任在肩又人生地不熟,本无意与人为敌,人自己却大乱一路封堵防象,是不是也给象群增加了些压力,只顾向前走路而错过了边走边四周看看选择目的地的一些机会呢。象群沿着公路只能走路,采食庄稼等也是裹腹而已,如何离开公路和两旁典型经济社会区域,寻找到合适的栖息地才是关键,也是当务之急。很希望相关方在保障迁徙途中人身安全的同时,能多一些对象的人文关怀,想象之所想,急象之所急,解象之所困,在这方面能大显身手。比如以自然半自然生态空间较大的地方为目的地,选择适宜廊道为节点,引导大象离开公路进入深山远野慢慢安顿下来。至于随之而来的新挑战,也只能以问题为导向解决问题,这是我们的光荣所在,完全不用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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